中华文化
来源:凤凰网
以中国人的社会历史和政治历史立论,则科举制度的大用不在以经义选官,而在以经义造士,与之相对称的,是士人既已化成为群体,其大用便不在出仕,而在以本身的存在和影响勾连于国家、社会和个人之间,并助成了和维持着天下众生的“猝不知纳于义理之域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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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5年9月2日,袁世凯、张之洞奏请立停科举,以便推广学堂,咸趋实学。清廷诏准,自1906年开始,停止所有乡会试,停止各省岁科考试,并令学务大臣迅速颁发各种教科书,责成各督抚实力通筹,严饬府厅州县赶紧于乡城各处遍设蒙小学堂。
这天因此称为一个标志:在中国历史上延续了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终被废除,科举取士与学校教育实现了彻底分离。今天是科举制度废除110年的日子,我们在此分三篇连载杨国强教授2014年3月发表的《科举制度的历史思考》。自隋唐之后,朝廷以文化考试选官,士子由读书应试入仕,而由此形成的社会对流,便既成为一个劝学的过程,又成为一个以利禄劝学的过程。其间常被指为典型而流播于当世和后世的,是宋真宗以帝王之尊作诗劝学,而引“千钟粟”、“黄金屋”、“颜如玉”为应该求和可能求,并尽归应求和可求于“男儿欲遂平生志,六经勤向窗前读”。在这种诠释里,科举之途便不能不成为一种利禄之途。但利禄之于多数读书人,未必都是“千钟粟”和“黄金屋”。一则出自《郎潜纪闻》的记叙说:“翁文端公年二十四时,犹一贫诸生也。其祀灶诗有云:‘微禄但能邀主簿,浊醪何惜请比邻。’”虽说被敬称为“文端”的翁心存后来官至“两朝宰相,再世帝师”,但此日所愿显然不在腾达而在温饱。另一则出自《鹂砭轩质言》的记叙自述“余年十四,五经成诵,已提笔能作文,以家贫几至废读”。而经旧仆李升之告求,得附入其新主翁的家塾。李则“夜必婉言劝,见予读之奋,则欣然喜,见于颜色。一日,予偶倦,嬉于庭,李正色曰:‘千里有未埋之骨,一家无隔宿之粮,惟冀子身复旧业耳。今优游若是,是忘先人,甘贫贱耳,奴何望焉。’予悚然,复读如初。”其层层曲折之中,说的都是一身孤苦而求自立于读书应试。还有一则出自《清稗类钞》的记叙说:无锡人吴之枚“少丧父,未知书,樵采以养母。会以逋赋为县吏所辱,或云为诸生则可免,乃发愤读书”。他由“樵采”而“读书”,为的是以读书得功名,以功名抗欺侮。这些记述所提供的实例,既说明了个体士人进入科举之途的各有愿想,也说明了各有愿想常常出自个体士人的困境和穷境。因此,就一个一个士人而言,由于常常出自困境和穷境,则寄愿想于科举之途,便会多见这个过程里屡起屡仆,之后又屡仆屡起的一路挫跌而不肯回头,其间的极端,遂有“穷已彻骨,尚有一分生涯,饿死不如读死;学未惬心,正须百般磨炼,文通即是运通”那样的不折不挠和凄苦自励。而与之相对应的,则是“文通即是运通”之日的寒人吐气。《唐摭言》有《起自寒苦》一节,其中说:王播少孤贫,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,随僧斋餐。诸僧厌怠,播至,已饭矣。后二纪,播自重位出镇是邦,因访旧游,向之题(壁)已皆碧纱幕其上。播继以二绝句云:“二十年前此院游,木兰花发院新修。而今再到经行处,树老无花僧白头。”“上堂已了各西东,惭愧阇黎饭后钟。二十年来尘扑面,而今始得碧纱笼。”科举制度为一个乞食寺院的小人物提供了登天之梯,使之能够拾级而上,变成“自重位出镇是邦”的大人物。因此,“二十年来尘扑面,而今始得碧纱笼”虽出于个人的感慨系之,反照的则是科举制度下的世相。若举前者的“饿死不如读死”比后者的感慨系之,显见得科举之途所以能够寄托愿想,本在于种种愿想虽各有起端并彼此异同,而作为个体的各为进取和自为进取,其终头处都脱不出科举之利和科举之禄的范围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举子士人既入读书应试之轨辙,在世人眼中,便无分穷通,已皆属身为利禄所牵,而后是功名与利禄遂首尾相连而合为一词。由此深作推导,则科举制度的社会影响之一,便是传播了官僚意识。然而读书应试的过程既是一个以读书求利禄的过程,则举子士人一旦身在其中,相比于只能远看的利禄,圣贤的经义便始终是一种更加切近、更须用心,从而更能熟识的东西。清代的最后一个探花商衍鎏曾自叙六岁开蒙,读三字经、千字文,之后读四书、读五经,兼读孝经、公羊传、穀梁传、周礼、尔雅,开笔作八股文,之后还要读古文、律赋、文选以及通鉴、四史、子书等等。他在三十岁以一甲第三名及第,然则以时日计,其利禄未得之前,已有二十四年光阴是与这些圣贤之教长相厮守的。在当日跋涉于科举之途的读书人中,这是一种常态,而由此形成的漫长过程,则不会不对个体士人的精神世界发生长久的影响和深度的影响。中过秀才的蒋梦麟后来说,他幼年时是以“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。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为抱负而被导引驱策走入学塾的,随后日以“死背古书”为常课。在他的个人体验里,这种事虽然看似“乏味又愚蠢”,但积之既久,则使“一个人到了成年时,常常可以从背得的古书里找到立身处事的指南针”,其造就和规范往往会影响和支配人的一生。而作为这种个人体验的一种个人实证,是华北事变之际,身为北大校长的蒋梦麟被日军胁持到东交民巷,并威吓要把他绑架到大连去。他平静地回答日本人说:“中国圣人说过,要我们临难毋苟免。”在彼时的场景里,平静所表达的正是不可动摇的无畏。在亲身投入了清末的反满革命并留学美国多年之后,此日蒋梦麟的知识世界显然已不会再等同于当年学塾里的童子,但身逢横逆之逼来,被他倚为精神支撑而能够赖以自我挺立的,却仍然是当年在学塾里由“死背古书”而获得的东西。就其一身的与时俱变和始终不变而言,则比之“天子重英豪,文章教尔曹”,无疑是“临难毋苟免”的入人之脑和入人之心更深而且更久。然则“死背古书”真是一种先记住后理解的办法。幼年记住的东西,往往要在个体的成长过程中逐步理解,而一旦理解,则其中的道理便因已经入脑入心而能够相伴一生,成为人之为人的守则。比之发源于欧西的现代知识教育,这是另外一种路数,但就蒋梦麟自叙的体验而言,则其间显然同样有着另外一种现代知识教育所难以提供的益处。蒋梦麟在科举之途里只走了短短的一段,在他之前的一千三百年间,尤其是明清五百多年间的读书人脚下的路都要长得多。而与之相对称的,便是前代读书人的心血和功夫都远远不止“死背古书”,其中的要目,又以一遍一遍地体会和摹仿“八比代圣贤立言”为大心血和大功夫之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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